《耿耿星河欲曙天》

穿過了展館門口的水霧，我們正式進入花園展館的大門，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整面大概7公尺高4公尺寬的「九宮格」作品，仔細一看，每個粉彩色的格子上面，會持續的——浮現、消退——文字及圖案。文字包括，“Don’t worry”, “It’s over”, “Everything is ok”, “現在”等等，圖案則有兩隻泰迪熊在親親。

文字跟圖案之所以會浮現及消退，是透過背板後面的幫浦，把空氣注入跟吸出；經過藝術家的編排，決定文字及圖案的出現頻率、順序、節奏。

乍看之下覺得很療癒也很輕快——讓人聯想到嬰兒的粉彩色，文字淺白簡單又有撫慰性，浮雕的效果溫柔不突兀，文字忽隱忽現也好像變魔術！我們的導覽員說，這個「九宮格」放在入口處，是在傳達給觀者——Don’t worry, 我將帶領你進入展館，不要擔心等一下會看到什麼，放輕鬆。

這個藝術家叫做Antoine Catala, 法國人，1975年生，目前在紐約工作及生活。根據雙年展官網的介紹，Antoine嘗試在「語言language」和「現實reality」之間，建立了新的有趣關係，他試圖在各種通訊平台上，發掘一些通過單詞、符號、詞句、表情符號傳達含義的方法(way)，所以，通過他的文字作品或裝置，他希望喚醒大家注意——有時候，並不是訊息本身在影響我們，而是信息的傳輸方式(he draws attention to how – often unthinkingly – the way the message is transmitted, rather than the message itself, affects us.)

就好像這個九宮格，浮現的文字及圖案是很溫馨的，但是藝術家希望我們能夠覺察到，文字及圖案之所以能夠浮現——也就是信息的傳輸方式——，是靠著幫浦把空氣從背板緩慢抽出——緩慢抽出空氣，不就是窒息的過程嗎！？呈現這些溫馨文字的方式～是可怕的窒息！(The pastel colors conjure a feeling of gentle positivity, until we remember that the legibility of the mottoes depends on the subtraction of air, their often blandly comforting messages at odds with the process of suffocation required to reveal them.)

穿過九宮格的背板，導覽員帶著我們看兩張數位印刷(digital print)，藝術家是Maria Loboda， 波蘭人，1979年生。這是她「零王朝Zero Dynasty」系列中的兩張，零王朝是埃及的史前時代，大概是3200 to 3000 BC，是人類文明的起源。根據藝術家在媒體採訪中所說：「一位朋友曾經告訴我，人類文明之所以能夠存在，取決於修復師和考古學家的技巧和溫柔。我被這種修復的溫柔深深迷住」。所以這兩張數位印刷，拍的是在修復Zero Dynasty的文物。

穿

這兩張作品的擺放位置，幾乎是人們參觀花園主展館(Giardini)時，看到的頭幾件作品（在九宮格之後），所以導覽員的解釋之一是：「在繼續看其他的作品之前，我們要好好洗洗眼睛（才能看得更清楚）」；她的解釋之二呢，因為這兩張作品是分別放在“另一件作品”的進口及出口（“另一件作品”的藝術家是日本人Ryoji Ikeda，作品是一條窄窄的長廊通道，四面都是白色牆壁，打著很亮的刺目光源（Dazzling light），沒有其他物品或參照物。就像是走過一條感覺太亮，會讓眼睛有點不太舒服的通道），所以這兩張作品彷彿在說：「你們即將看到的 / 剛剛看到的，傷害了你們的眼睛，所以要消毒一下！」

我一方面覺得導覽員的解釋很有趣——反映了她個人的解讀及感受，也呼應了作品當下的擺放位置、跟其他作品的參照。另一方面，根據藝術家的受訪資料，這兩件作品是2017年，在其他單位的委託之下完成的，只是被策展人選中來2019威尼斯雙年展中展示（藝術家並不是因為雙年展而創作這個新作），那這兩件作品在創作時，是完全不存在導覽員講的「擦眼睛、消毒」這兩種意圖的！而就算知道自己的作品入選了雙年展，我猜想，藝術家也無法決定他們的作品要被放在展場的哪個位置、經過怎樣的動線來到這個作品之前、跟其他哪個藝術家的哪個作品放在一起——被觀看、被解讀。嗯，這樣想想也是充滿無奈或被動，甚至可能有衝突～應該也是有藝術家、藝術家代理，跟策展人爭執的時刻吧！

但是也說不一定，藝術家很享受這種被動——你把我的作品擺在哪裡都好，我可以觀察觀看者的反應，他們現在怎麼看（gaze）、在以後的歷史長河中又怎麼看、都不斷賦予作品新的意義。就像藝術家被雙年展官方資料介紹的：藝術家特別感興趣的是，圖像如何被它們所處的語境/脈絡/背景所影響，而且被凝視著它們的歷史所形塑（Loboda is interested in the way images are affected by the contexts in which they circulate, shaped by the history of gazes upon 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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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