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在「翡冷翠山居閒話」中寫到—— 「你永不須躊躇你的服色與體態；你不妨搖曳著一頭的蓬草，不妨縱容你滿腮的苔蘚；你愛穿什麼就穿什麼。。。」
——嗯！2019年9月19日，我跟友人的義大利自助之旅，來到了翡冷翠。在講求衣服易洗快乾、低調舊衣保人身安全、每天近20公里的步行之下，我們的衣著打扮，完全切合徐大師的描述。。。只不過，我們抵達第一天就遭遇的“匪”“冷”“摧”震撼，恐怕跟徐大師當初命名「翡冷翠」時的浪漫情懷，相距十萬八千里。。。
我們在正午時分經由火車抵達佛羅倫斯，入住Airbnb熟悉環境及設施之後，就步行到市區略作觀光，並且根據日落時間預報（19:15），計畫在18時搭乘公車到半山上的「米開朗基羅廣場」，在夕照中俯瞰佛羅倫斯的全景。
要坐公車，當然要先買票。我Google到公車停靠點之後，就在前往停靠點的路邊一家雜貨店，買了水及水果，目的是為了換零錢，並且詢問店主，附近哪裡可以買票，一張票多少錢。他說：「一張1.5元，從我的店出門左轉兩家的tobacco shop，可以買票。 」 我跟友人走過去，店是關的，門口有一台自動販賣機，上面大概有20種tobacco的圖樣，但是沒有公車票。我們又走回雜貨店，跟店主說，沒有開啊，店主還比了推門的手勢（但其實我們剛才就有推門了，確定是關著的）。於是，我為了有更多的零錢（當時我想，沒預先買票那上車投幣應該也可以），就拿出10元紙鈔，請店主換給我“five, and one, one, one, one, one（一張五元紙鈔，五個1元硬幣）”，店主是照樣換給我了，但他咕噥了一句：「你上車跟司機買也可以啊！」（這句話讓我更加確定可以上車投幣買票）。就這樣，我手裡捏著3歐元（我與友人各1.5歐元的車資），就跟朋友去等公車了。
一上車（12號公車），依照台灣以及在世界各地坐公車的經驗，我馬上尋找司機位子旁的機器/設備，想要投幣。結果，這個設備就像台灣悠遊卡的感應機，只能感應刷卡，沒有辦法投錢。而且，也跟台灣/世界上許多公車一樣，司機是坐在一個塑膠玻璃的罩子內（只是它的遮蓋面積比較大，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司機整個背部也都是罩子之內，只在靠近車子前方玻璃處有大概10公分的空隙），我給司機看我手裡的銅板，大聲問他如何投幣，他完全不理會我。但我後面有很多人要上車（到米開朗基羅廣場看夕陽，是觀光客必去行程，若爬山因為山路蜿蜒可能要1.5小時，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坐公車，車程0.5小時），我只好往前走。
走了兩步，大約是台灣公車的博愛座位置，在一支垂直的把手上，懸掛了另一個機器。我身後的韓國女生，將票塞入機器打卡（validate，機器會在票卡上，打上上車時間——這個就是正確的上車驗票手續），但是這台機器，也沒有可以投幣的地方。左右看看，車上也沒有第三台機器了。【以下兩張圖為網路上搜到的圖，不是我拍的】
在這個當下，其實我就腦袋放空了。一方面，反正也沒有可以買票的機器，司機也不理我；但我手上有準備足額零錢的車資，所以我想，只要在下車的時候（米開朗基羅廣場是終點站）、或是有查票員來了，再補票就可以了；二方面，我認為，做為觀光客，總是有不懂的地方，在世界各地旅遊的經驗，讓我很有信心，當地人應該可以諒解觀光客的錯誤/大意/誤判；三方面，（這是我後來回想的一種可能性）我跟朋友已經玩了幾天，體力上精神上都已經疲憊，而且這個時候也已經是晚上18:30了，我們一下子沒有想那麼多，更沒有想到要用手機查查別人是否遇過類似情況，總之，我們就放空站著，我可是一點都不擔心。
這個路程是要停19個站，大概到最後5站的時候，有兩個穿淺藍色polo衫，看起來是穿制服的人，上車了。我心想可以補票了，馬上拿出3歐元，他們看到了並不拿錢，反而伸手跟我要求：「passport！」，還指著他手裡一個本子的某一句話叫我看，都是義大利文怎麼看得懂？我猜意思是，「坐公車要付錢！」，我說：「對啊，我要付啊！」，但他們幾乎不（會）說英文，對我們的訴求充耳不聞。在車子繼續行進的過程中，他們陸續點了車上幾個人，要求交出護照，有個大陸來的女生沒有隨身帶護照，但她手機里有護照的照片，穿制服的人說可以。然後，這兩個人就召集我及我的朋友，還有另外5個人，跟著他們下車——因為護照在他們手上，我們也只好聽話下車。
下車後，我一抬頭看站牌，我們已經抵達終點站米開朗基羅廣場的前一站。被叫下車的7個人，可以分為4組，一組是我跟我朋友，一組是兩個大陸來的女生，一組是一對日本男女, 最後是一個貌似印度裔的女生（但她手裡是有票的，我當時還不明白為何她也被叫下車）。一直到這個時候，我都還不以為意，還覺得有點好玩，還拿出相機來幫我朋友拍照，還請我朋友幫我拍照。【臉有遮擋的是我朋友，長髮長裙的是大陸來的苦主，最後面的男女是日本苦主】
制服人拿出隨身的本子，逐一登記我們的護照。我以為制服人就是登記而已，代表有外國人不知道要先買票，可能要列入什麼國家統計數字之類的，然後讓我們補票，就可以了事了，我根本沒想到罰款這種可能性。因為制服人登記得很慢，所以大概是過了5分鐘之後，當他開始跟第一個人收錢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們是被控逃票，要罰款50歐元！
這時，我跟我朋友當然更積極爭取：「我手上早就準備好足額零錢，我是有要買票的啊！」「我們千里迢迢來玩，怎麼會逃區區1.5歐元的票！」但是這兩個制服人，都表示他們不懂英文（或裝作不懂英文，讓開口爭取的人知難而退），我們再怎麼說也沒用，他們就指著本子的那行字，叫我們付50歐元。最後，我們只能乖乖的在紙上簽名（全部是義大利文），交了50歐元，拿回護照及一張粉紅色的、全是義大利文、應該是罰單收據的紙。
帶著複雜的情緒往前走向米開朗基羅廣場，第一件事，我們走到一家小攤販買公車票（制服人在臨走之前告知我們在山頂哪裡可以買車票），因為我們不希望在下山時，再遇到沒地方買票的情況。賣票的人說，一張票從你塞入機器validate開始，之後的90分鐘內，可以隨便搭乘無數次公車。我們問他是否有賣單日票或幾日票，他說他只賣一次性90分鐘1.5歐元的票，所以他不知道其他票種的資訊。
買票後，雖然馬上提醒自己轉換心情，不要因為覆水難收之事再賠上寶貴心力，但還是不免受到影響——我們在早就坐滿了人的階梯上看了日落，目睹一對新人的攝影師帶動全階梯上的人起哄新人擁吻，草草俯瞰了老橋及全市街景，我們就決定開始下山。
到了公車站牌，等了一會兒，已經過了公車站牌上表定的時間，公車沒有來；再看google的預估時間也不太準確，我們因此決定走路下山——路上若是公車經過就搭乘（13號，這是下山的公車），沒有看到就繼續走。
與友人邊走邊聊，想法及情緒，逐漸醞釀。。。再加上後續的經歷～
- 走了大概20分鐘，我們搭上了車，發現車子的天花板上，每隔50公分，就安裝一個很大的攝影鏡頭，從我站的角度，就看到至少5個攝影鏡頭
- 下車後（約20:35），我們打算換車搭另一號公車回Airbnb，我就向同在等公車的一個男生詢問，他英文不是很好，而且好像也不是佛羅倫斯當地的人，但是他很自信的說，他一直是刷卡上下車，他還給我看他的信用卡（我看了看，當下還想，他的卡應該是像台灣的悠遊信用卡，要特別申請這種卡並且開通才可以刷卡坐公車）
- 回到Airbnb的附近，我跟朋友吃了日本拉麵，用熱湯壓壓驚，我們也開始上網，看了其他各國「苦主」的經驗。我的朋友長住加拿大30年，她看的都是西方人分享的經驗；我就看看台灣人跟大陸人寫的經驗，還看了公車的官網。
以下是我們的討論/發現，及想法
首先～
- 根據官網，司機身旁的那台機器，是可以刷卡的！！！。而且，世界各國發行的，只要是可以晶片感應的卡，都可以感應（tap）。。。而且是從2019年7月18日就開始實施的【所以，司機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大部分的觀光客，都有晶片信用卡啊！】【是不是要怪自己～沒有在上車的電光火石的那一刻，既焦急的尋找可以投零錢的設施，還要留意到”tap”的圖示，然後很快反應過來，趕快把卡拿出來刷呢？
- 逃票的人確實不少，根據網路上寫，東歐人跟大陸人逃票很多，所以查票員特別鎖定東方面孔；這點暫時不討論，因為人類使用對種族面貌的偏見，本來就是認知及判斷的捷徑。只是，撇開種族問題，不論是司機觀察到的，或是攝影機那一頭的監控人，他們對於慣性逃票的人（他們在車上遠遠看到制服人在前站站牌等著上車，馬上就在到站時跳下車），以及誠實真摯的在尋找支付車資方式的觀光客，閱人無數的他們，必定一眼就能夠從肢體語言及表情辨別出來。但是，司機不但不開口相助，反而是「見獵心喜」——這車上有七個無知笨蛋，制服人趕快來收錢啊！【所以，這擺明欺負不熟悉的觀光客。。。大部分的國家的人，都會善意的提醒觀光客如何買票/出站不要忘了刷悠遊卡以免卡被鎖住等等】
- 所以，最令人生氣的，是身為觀光客但被欺負，這個比起被搶劫、被偷竊，還要令人生氣！因為是被公務員「依法」欺負——我寧可當「被犯法者選上的倒霉鬼」，而不是「被執法者選上的受欺者」啊！
- 我覺得這些公務員，真的沒有為大局著想，只想著自己（其實，這也是可厚非，人一定是自私的）。只是，做為觀光客，本來可以在佛羅倫斯買很多東西、貢獻當地經濟的，就因為被「搶劫」了50歐元，我剎那間就覺得很貧窮，當然就沒有消費的慾望。。。
- 這張1.5歐元的票，從validate開始，只能使用90分鐘。所以網路上也有很多人分享「超時」被罰的經驗。想想，這個限制確實有很多遵守上的難度。假設，一個人買了一張票，上山時上車validate, 坐了半小時到達山上的米開朗基羅廣場，再逗留半小時（這已經有點短了），這樣也已經過了1小時。然後，他必須在未來30分鐘之內等到車，才不會被罰款。那麼，如果有人的手錶/手機跟車上機器有幾分鐘時差，又或者某人明明看到久候的車子來了，但是已經超時1分鐘了，那他是不是只能打消乘坐的念頭，否則會被罰50歐元呢？
- 網路上還有人分享，他跟家人一起旅遊，一次買了4張票。賣票的店員跟他說，「你validate（第）一張就好」，結果，他因為後面3張沒有validate，吃了3張50元的罰單。。。
- 網路上還有人說，他聽別人說，拿到罰單時，當場拿不出錢沒有關係，如果拿著罰單去大使館繳錢，可以申訴打對折。。。然後又有人說，反正台灣在義大利也沒有大使館，是不是可以不予理會。。。然後又有人說，可是台灣也有駐義大利辦事處。。。總之，以上訊息需要再打聽查證。
- 我跟我朋友，之所以沒有買幾日票或「佛羅倫斯卡」（85歐元，72小時內可以去很多博物館，再加7歐元可以無限次任意乘坐公車），是因為我們覺得佛羅倫斯很小，我們住的Airbnb就在市區，用走的就能到各個景點，唯有有米開朗基羅廣場，需要搭乘公車。再說，72小時內可以看完所有博物館的優惠也不符合我們的需要（藝術學院，Uffizi 及Duomo沒有priority entrance）。我們在米蘭有買3日地鐵票，在威尼斯也買了多日的水上公車票，就都沒有這個問題。
- 而且我在行前有看了一本旅遊書（2019年4月“初”版喔），上面寫說：「成人單程每趟€ 1.2，上車購票單程€2」。我不怪罪書沒有update，而且我相信這也是佛羅倫斯公車系統的進步——司機不用再處理售票找零事務，取代方式就是引進刷卡系統——既然這是一種取代，司機就應該告知乘客，不能投幣的另一選擇啊！
- 這個事件，我是把它定義為，司機及制服人之間的勾結(collude)，他們會瓜分罰金。唉。。。一朝被蛇咬，難免有點被迫害妄想症，我甚至覺得，那個跟我換錢、跟我說可以跟司機買票的雜貨店老闆，也許也是collude環節之一，他可以因為「誤導有功」而被論功行賞？不過我又提醒自己，不要想得太壞，例如在台北，如果有人都騎機車從來不搭公車，他也不見得熟悉悠遊卡的規則。。。
- 網路又有人說，會有假警察，所以，不要隨便交出護照。。。
- 因為被罰款，我想起我之前讀到的新聞，在義大利不能在某些廣場階梯上吃喝或邊走邊的報導。其實，我們在米蘭及威尼斯，午餐大都是拿著水果或三明治隨地而坐，或是買了冰淇淋邊走邊吃，以上行為，只好在翡冷翠倏然停止——因為我們不確定是不是不可以！不過，比起米蘭及威尼斯，我真的比較少在佛羅倫斯的廣場階梯上，看到有人吃東西，而且在少數我們去的冰淇淋店裡面，似乎都有椅子（一片木板貼著牆當椅子的陽春設施，沒有桌子），而這好像也是米蘭跟威尼斯沒有的；而且，我們也在廣場上，看到制服警察拿著罰單本走來走去。不管真實狀況如何，我們之後在米蘭的兩天，就不再帶水果三明治或零食出門，因為就算帶了，也沒有場地可以吃喝。
我的朋友在事件發生後，馬上宣布她再也不來佛羅倫斯了，不過再玩了幾天，她的觀感有所變好；我雖然從來沒有宣布再也不來佛倫倫斯旅遊，不過還是覺得，此時的這個城市，確實非常tourist unfriendly——觀光客再怎麼做行前功課，也不可能完全且第一時間就了解當地法律/規定/措施，照目前這種「懲罰逃票」的作法，難保日後觀光客還會因為「垃圾分類不實」之類的規定面臨處罰。不過後來看到各個景點（如，百花大教堂，藝術學院美術館，烏菲茲美術館），無一不是大排長龍，我多少也可以體會佛羅倫斯人不歡迎觀光客的心態。所以，我只能衷心希望，這個作為文藝復興起源地的城市，能夠在「觀光客帶來收益」vs「.居民居住品質之間」，很快找到一個平衡點。
最後，這篇紀錄「匪夷所思，冷貪官僚，摧人遊性」的遊記，還是讓我以徐志摩《翡冷翠的一夜》作結——它真的很像我被抓到「逃票」，從「好玩」到「氣憤」的心態變化！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
（全文完）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